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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一叶之扁舟的博客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日志

 
 

所有被风吹过的树,都显得有神(忆旧游之2)  

2017-02-19 21:18:20|  分类: 忆旧游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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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浪者面前是一只小狗。小狗身下有厚厚的带毛软垫,身上盖着一块毛毯。
他的左侧,有三个盛水的瓶子,一个给小狗喂水喂食的小碟子。
而他自己,衣衫单薄,坐在他自己的双肩背包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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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2月2日拍摄于佛罗伦萨古城中心一条通往但丁故居的路上。

 

1.

210522日,佛罗伦萨古城中心一条通往但丁故居的路上。

那会儿是上午10点钟左右,太阳还未升到可以朗照一切的高度。早春的冷,有些袭人。

在一处熙熙攘攘的街道边,我驻足拍一个艺术橱窗时,恰好看见几步远的地方有个女士停在一个流浪者跟前。

她把墨镜移到头顶,蹲下来,和流浪者说话,声音亲切柔和。她说的是英语。

我停下拍橱窗,静静注视他们。

流浪者面前是一只小狗。小狗身下有厚厚的带毛软垫,身上盖着一块毛毯。他的左侧,有三个盛水的瓶子,一个给小狗喂水喂食的小碟子。而他自己,衣衫单薄,坐在他自己的双肩背包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取暖。

好细心的流浪者!

那女士一边轻声询问他,一边抚摸小狗的头。大意是:我是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你有什么困难?饮食有没有着落?需要什么帮助?

流浪者轻声回答,不卑不亢:我身体出了点问题,暂时无法工作,每天晚上住在教堂,这样的时光不会太久,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如果可以得到一点帮助的话,我期望能有一点治疗心脏早搏的药。

随后,女士拿出一张黏贴纸,在上面写了自己的电话,请流浪者第二天打给她。

心,一下子温暖起来。

记得但丁写过:他出生在圣马蒂诺本堂区,他和贝阿特丽切的初次相遇,就在这个流浪者落脚处附近的圣玛格丽塔教堂。

《创世纪》第1章:“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走在西方国家,总能感受到以人为中心的关怀、自由、平等、博爱。他们看上去那么坦荡率性,自由自在,随意潇洒,充满善意,完全不像咱们的同胞,人人看上去都像一座山,猜不透,摸不着,仿佛每个人都怀揣着36计外加1箱子的防人之心。

是因为西方国家是有宗教精神在维持着吗?若是,那么宗教精神的核心东西一定是广大的爱,就是信守万物同悲同欢同在、互相依存互相温暖的那种彼此守护。

记得很久以前读过的一篇文章说:衡量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温度,就看他们的大人物在干什么,小人物在干什么。如果大人物只关心自己的小事情——诸如升官、发财、争名夺利,公权私用,而不去管小人物的大事情——诸如衣食起居,生老病死,子女读书学习,导致小人物住不起房,看不起病,上不起学,这个社会这个国家就没有公义没有温度了。大人物们不知道,一旦小人物的大事情都成了问题,大人物的小事情大事情也会随之成问题,迟早而已。

静静听着、看着他们——那女子,那流浪者,那小狗,阳光,阳光下女子的微笑,询问,流浪者安静的神情,小狗身下的毛垫子,身上的小毯子。想起国内常看到的那种对弱者的所谓关怀和帮助,无论官方的还是民间的,扶贫项目,帮困项目,结对子项目,助学项目,总是在大张旗鼓唯恐别人不知地对着众人叙说被助者如何贫困,如何病弱,如何衣食无着艰辛,如何可怜,如何悲惨,施助者像是毫无知觉地,一点点撕下弱者血淋淋的伤口,身体的,心灵的,精神的伤口,然后当众再涂点药给他们包起来,或者象征性地给一点钱一点东西一些帮助,然后让受助者对着众人对着媒体,可怜巴巴地感恩戴德,完全不顾受助者的隐私和尊严,更不明白悲悯和怜悯是两回事——怜悯是外在的,是某种居高临下的,是暗暗带着施舍味道的。而悲悯是内在的,是设身处地,感同身受,休戚在心,是一种甘心情愿伸手相握的奉献和温暖。它不是因为偶然动心而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彼此同在一个世界而生命相连感才有的仁爱和慈善。不只是对人,也对人类的有生命的伙伴。

  一个人是否慈悲是否柔软,是否心存怜悯,就看他如何对待别人、如何对待天地万物。在某种程度上,慈悲和仁爱比正义更有意义,它是从人的心池里自然流淌出来,就像甘甜的井水从深井里汪洋而出,浇灌到人和有生命的心上,静谧无声却汩汩有形。

常常自问:是什么原因导致当下我们的同胞人人自危地相互提醒“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又是什么原因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成为我们代代相传的古训?是几千年世世代代的磨难,经受屈辱和背叛吗?是数不尽的心灵煎熬、肉体伤害吗?是渗透血液和意识深处的贱民地位吗?是亘古未变的被迫害、被下套、被坑埋之后必然的人格扭曲、心灵阴暗吗?是数不清的仁人志士受迫害之后遗留的妄想症、监狱综合症吗?从何时起我们不知不觉地把病态的意识化作行动,带到原本正常的世界,把社会当作监狱,当战场,把正常人际交往当作对手过招、敌我斗争的?是什么缘故让我们处处怀疑他人、质疑亲情、友爱和信任的真实性的?是什么样的价值判断让我们对那些不设防、赤心待人、真挚坦诚的人看作傻瓜加以蔑视的?是迫害者的罪孽也是被迫害者的不幸吗?

但是我明白,所有的温暖和爱无不指向对生命的安慰。所以文学、艺术、宗教和其他人间的智慧,一直殊途同归地渗透着伟大的同情和悲悯,都是为了给生命以安慰,以独一无二的能力把生命从虚无中拉出来,拉到明媚的太阳光下,安顿好。

生活坏到一定程度就会好起来,因为它无法更坏。不管怎样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天,总归是要亮起来的。


2.夕阳余晖下的罗马斗兽场虽是颓坯断墙,一身岁月的苍凉,

但那静矗在残阳和灯光之下的样子,遥望过去,

远天蓝纱轻幔,恍若沧海浩淼中的一只船。

船上,灯影阑珊,辉煌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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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2月1日拍摄于罗马斗兽场。 

 

2.

200521日,罗马。

正黄昏。

夕阳余晖下的罗马斗兽场虽是颓坯断墙,一身岁月的苍凉,但遥望过去,那静矗在残阳和灯光之下的样子,远天蓝纱轻幔,恍若沧海浩淼中的一只船。船上,灯影阑珊,辉煌仍在。

最好的建筑都是庄严宏大的。庄严宏大,实质上是一种不可磨灭的存在,是一种人类的勇敢。

世界上那些宏伟的建筑,不管在繁华都市,还是在崎岖僻乡,都会吸引四面八方的人翻山越岭,舟车劳顿,手脚并用抵达它的脚下。

暮色降临时,有细雨落下。

二月的春寒未了,不知何处飘来海棠的味道。独自踟蹰在濛濛细雨中,缓缓走,慢慢看。

小时候在历史教材上,近年在旅行攻略上,在摄影艺术图片上,看罗马斗兽场的文字和图片,满目都是生硬苍白的石头,是辉煌往昔不再的大片荒凉。可是,眼前的斗兽场如此气势磅礴——看台由三层混凝土制的筒形拱上,每层80个拱,形成三圈不同高度的环形券廊,最上层是50米高的实墙。外立面柱式从上而下,依次是斯科林、爱奥尼、多立克柱式,正是当时古希腊建筑艺术中柱式的三大代表。整个斗兽场可容纳9万人,设计有众多出口,可以保证散场时人流的井然有序。柱廊、坐席,出口,疏密有致,使得整个斗兽场信息通透,顺致畅达,也凸显了以外部空间来包围中心斗兽广场的实体特征。

暮色完全落下后,深蓝色的苍穹衬托着由一个个温暖而内敛的聚光灯映照的庞大斗兽场,厚重,华丽,庄严,雄伟,就是一部建筑史上蕴藉深沉的石头书,散发着一种永在的历史气息。

遥想古罗马的那些设计者、建造者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但只要人类还存在着,他们那些寄托其英雄精神和生命活力的实物,就会给后人、给我这个远方人以独有的启示、鼓舞和慰藉:

当中国古老的建筑物以前赴后继之势,随着王朝更替和时间的流逝而一一扫荡毁坏到几乎无痕的时候,西方古希腊、古罗马、古埃及的建筑却以天地顽石的样子,依然完好地保存着,伫立着,以它本来的样子昭示着自己的文化和智慧。而2000年前罗马市民的生活、娱乐、文化,以及那些天才设计者的灵魂与人格,也在给来访者以依凭就在眼前的殷切关照,如空中的微凉细雨。

想起赛缪尔·约翰逊的那句话来:“旅行的作用就是用现实来约束想像:不是去想事情会是怎样的,而是去看它们实际上是怎样的。”

也许旅行不是要人先思考行走的意义,而是先行走地思考。前者是以行走为目的,为对象,后者是以行走为过程,为生活。以行走为生活,就要对旅途中的所见所闻采取一种行走的态度。这种态度就是知道时间是流动的,历史是长存的,自己是无知的,每一个小我也多多少少都是有些乡愿的。苏格拉底认为:人最宝贵的知识是“知己无知”,自己的各种认识、结论和观念,都可能是有误的。

“我与世界相遇,我自与世界相蚀,我自不辱使命,使我与众生相聚。”苏格拉底此言何尝不是每一个古老建筑对来到它身边之人的无言承诺?大千如幻,如幻大千,夕阳之间,天外之天,只要有人的地方,所有的存在都会以自己特有的寂静光明,以自己的方式默默照耀世界。

离开斗兽场时,小雨渐止,路上雨润如镜,行人身影交错,高高低低的树冠黑魆魆的,衬得天幕下风清野静。视野所及,触觉所至,清香新濡,暗香四弥,漫布初瞑天地。沉沉夜色中,依然可以看到路灯下道路两边宽宽的人行道旁,疏疏密密满栽了丁香、风信子、郁金香。深红,淡粉,浅紫、亮黄各色交相杂错。缓步在异乡早春雨洗的湿润温馨里,淡化了此时正值深冬的凛冽感。

“所有被风吹过的树,都显得有神。”顾城说。


3.世界上那些宏伟的建筑,不管在繁华都市,还是在崎岖僻乡,

都会吸引四面八方的人翻山越岭,

舟车劳顿,手脚并用抵达它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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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1日拍摄于罗马古城墙下。


4.赛缪尔·约翰逊:“旅行的作用就是用现实来约束想像:

不是去想事情会是怎样的,而是去看它们实际上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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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与世界相遇,我自与世界相蚀,我自不辱使命,使我与众生相聚。

“所有被风吹过的树,都显得有神。”顾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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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2月1日拍摄于离开罗马斗兽场的路上。 

 


 注:本片背景音乐来自虾米音乐,Majesty of the Lake》(湖色),出自专辑《Forest Cello》( 森林中的大提琴),演奏者: Dan Gibson(丹·吉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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